社会上一直有质疑文科是否“有用”的声音，改革开放后的“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”虽然是宣传理科的用语，但也是对文科的一种贬低。近一年多来，“文科无用”的声音再次响起。2023年12月，网红张雪峰发表了一篇文章《文科毕业生都是马屁精》，他表示，所有人文学科都被称为服务行业，而服务行业可以总结为“舔”字。虽然不久后张雪峰在微博上道歉，但是“文科就是垃圾”这一观点已经在网络上引发热议。

而在国外，“文科无用”的观点也被得到某种程度的证实，文科专业在全球众多高校出现专业关闭、不开课等状况。有网络报道，在2022年，哈佛只有7%的新生计划主修人文学科。2024年3月，英国肯特大学宣布逐步淘汰包括艺术史、哲学、新闻学在内的6个学科，成为英美高等教育系统中“文科衰退”现象的又一典型例子。与此同时，美国和其他国家的许多高校也采取了类似的措施，纷纷削减人文学科的课程和专业。2024年秋季，哈佛本科生学院取消了至少30门课程，涉及20多个系，这些大多是文科专业。纽约州立大学波茨坦分校的哲学课程、艺术史、舞蹈、戏剧、音乐等文科课程被一一取消，教职工的岗位纷纷消失。在全球范围内，人文学科面临着越来越严峻的挑战。

减少文科的说法也在我国出现。2024年已有19所大学发布相关公告，撤销或暂停招生的专业共计99个。四川大学撤销了公共事业管理、电子商务、音乐学、广播电视学等31个专业。此前，中科大撤销了英语、传播学、考古学等专业，大连理工大学、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撤销了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部。

可以说，当前在世界范围内，确实出现了一股削减文科的潮流。当然从提高生产科技进步的角度看，理工科更具有实际需求，而且随着科技的进步，新技术、新模式、新业态也对理工科教育提出了新的要求，不断有新内容的充实，使得理工科更具有知识的广度的优势，特别是对学生来说，具有更好地就业前景。这对以就业率为重要考核指标的高校和专业来说，缩减就业前景不明朗的文科，而强化理工科显然成为最现实的选择。

但从教育的功能看，哲学、历史、文学等学科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批判性思维的框架，让我们不仅仅满足于表面的事实和技术，更能够深入探讨人与社会、历史与未来之间的关系。如果教育体系一味强调就业与薪资，那无疑会将教育的深度和广度压缩成一条狭窄的职业导向通道，忽视了人类文明中最为宝贵的思考与反思。从人类进步历程看，不仅需要科学技术的进步，也需要思想文化的升华，这就离不开文科教育。对学生来说，掌握文科知识，可以更好地了解国家、时代社会，了解他人和自己，丰富人文思想，懂得表达、关怀，学会艺术和创意，创造美分享美。这些都离不开文科教育。

“文科无用““扬理贬文“不仅不符合社会需要，更与建设中国式社会主义现代化的目标相违背。中国式现代化是基于中国国情、中国文化的现代化，是具有崇高理想追求、贯穿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现代化，不能是科技和工具的简单堆积、人情的冷漠、家国情怀的淡漠的社会。中国需要人文启迪、人文教育、人文情怀的教育体系，以及具有人文思想和理念、具有人文技能的一大批受教育者。

从国内部分高校调整文科专业，是这些高校使人才培养更贴近市场的一种努力。毕竟，大学有这个权力，这也是一种责任。一些调整，未必是文科被砍掉，而只是教育结构的调整。比如，大连理工大学撤销了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部，但同时也成立了人文学院、公共管理学院，并独立设置了高等教育研究院，这是对原有文科专业的升级。

文科无用论的扩散，不仅是社会上贬低文科教育和文科生，也会影响高中学生的高考志愿填报，误导中国教育的全面均衡可持续。

一是减少文科生报考和招生人数。文科无用论，造成文科专业、文科生不受社会待见，使学生降低就业预期、降低学习动力，久而久之，使文科教育更趋弱化，走进恶性循环。

二是助长社会的功利思想。理工科就业前景好，而且立竿见影，文科生收入不高而且增长缓慢。对今天急于赚钱的社会公众来说，导向不言而喻。但赚钱的目的何在、如何赚钱、如何花钱、如何把钱花在关键的地方，这些都需要较高和较广泛的人文素养的支持。缺乏文科教育，容易使人成为赚钱的工具，存在思想情感空白、社会公德退化、个人主义泛滥的风险。如果这种趋势得以延续，将可能造成学术思想的贫乏，甚至影响社会的整体智识水平。

文科教育的价值不仅体现在学术层面，更在于它对社会文化的贡献。文科教育应当被视为一种为社会注入思想活力和文化多样性的方式，而不仅仅是为就业市场输送“技术型“人才。因此，文科不仅不是无用，而是大有作为、大有前途。关键在于当前的文科教育还存在脱离社会现实，存在教学脱节、存在与科学技术理工学科油水两层皮的现象，对文科教育必须重视，必须改革。

为此建议：

一、国家层面要纠正“文科无用““扬理贬文“的错误导向，要宣传文科对个人、社会、国家和时代的巨大作用，从具体的社会行为、个人价值等学生、家庭、学校等直接生动的实例，来说明文科教育、掌握文科知识对个人成长的意义和对社会的价值。国家教育部门应出台相关政策文件，明确文科教育在国民教育体系中的重要地位。媒体要积极报道文科毕业生在各行各业的优秀表现，展示文科教育培养的综合素质和创新思维在现代社会的独特价值。

二、科学考核高校毕业生就业率。确实在某些时期，理工科生更容易找到就业岗位，对学校的毕业生就业率具有正向提升的作用。因此在考核就业率时，必须按照理工文等不同大类进行区分，必须考虑不同行业和专业差异，考虑社会长远发展与毕业生当年求职的结合，将就业率的考核从当年调整为3年以上的较长时间跨度。设置科学合理的就业质量评价体系，不应过分强调短期就业率指标。建立毕业生职业发展追踪机制，全面评估文科专业人才的长期职业发展状况和社会贡献。鼓励用人单位重视文科生的人文素养和综合能力。

三、改革文科教育。加强文科教育与社会现实的结合，在教学内容上增加现代科技的知识普及，与人文知识的结合点，让文科师生多到科研和生产一线参观、实习，了解科技发展和理工学科的运用，鼓励文科生到理工行业开展假期社会实践。注重培养学生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和创新思维。

四、丰富理工科的文科素养。对理工科学生除了加强最新科技成果的教育和创新知识的引导外，还要强化人文素养的培养，让理工科学生了解科技进步与人的发展的关系，了解科技成果运用对社会的影响，通过对技术的运用来造福社会，并能够及时发现和纠偏可能的危害。在理工科专业开设人文通识课程，组织文化艺术活动。引导学生思考科技伦理问题，培养社会责任感。

五、重塑文科教育的数字化能力。在人工智能迅速发展的背景下，文科教育要积极拥抱新技术变革。高校应开设数字人文课程，培养文科生运用大数据分析、可视化呈现等数字工具的能力。鼓励文科专业与计算机、统计等理工科专业交叉融合，探索数字人文研究新范式。通过数字技术重新诠释传统人文研究方法，使文科专业在数字时代焕发新活力。

六、构建文科人才多元发展通道。高校要突破传统文科就业模式，积极对接新产业新业态。建立校企合作平台，为文科生提供互联网文创、数字出版、文化IP运营等新兴岗位。同时要重视文科生创新创业能力培养，支持他们利用人文知识和创意思维开拓新的职业赛道。加强与文化企业、智库机构等用人单位的对接，拓宽文科毕业生职业发展空间。

七、推动人文关怀融入技术创新。在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快速发展的今天，更需要文科思维对技术伦理、社会影响等问题进行深入思考。高校要设立跨学科研究中心，促进文理工交叉研究。鼓励文科专家参与人工智能治理、数据伦理等前沿议题研究，为技术发展提供人文视角的思考和建议，重视培养具有人文情怀的科技人才。

（厦门市政协常委、农工党厦门市委副主委王朝晖，厦门市政协委员、农工党厦门市委专职副主委兼秘书长杨军）